凡煙小說

第82章 他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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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道衡的老家在吉林長春。

到了長春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兩三點了,這麽晚,任野想找個酒店下榻,翁道衡卻說:“我們有地方住。”

他在機場門口叫了一輛車,拎著行李就和任野上了車,跟司機報了一個地名,司機躊躇了一下,說:“這大半夜的有點偏有些遠呢……”

翁道衡神色淡然:“可以加錢。”

車緩緩啟動,任野和翁道衡坐在後座上,他們是突發性打算來這個陌生城市的,一點準備都沒有,確實有點麻煩,翁道衡的眼睛上擡,看著窗外,忽然跟任野說:“我大概接近三年沒回來了。”

任野看著他,有些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手指,翁道衡偏過眼神在他臉上頓了一下,半截光打在他英俊的臉上,看著屬實有些心動,翁道衡很想親他。

但是因為在別人車上,他只能很克制地隱秘地在陰暗處摩挲著任野的指節。

他突然覺得談戀愛真好,這次回到這個讓他生長讓他心臟發痛的故鄉突然不孤獨了,因為這回他有了任野,任野總是不問為什麽只這樣陪著他。

“明明沒有什麽好留戀的,卻突然想回來,這次是我任性了。”翁道衡看著窗外的風景說。

司機坐在前面,聽到翁道衡開口,忽然搭話問他:“你也是我們這的人嗎?”

翁道衡笑了一下,他說:“對啊,只是一直在外地工作。”

司機於是很驚奇地說:“聽您普通話還真很難聽出來,說得挺好,抑揚頓挫,小夥子聲音好聽,跟說臺詞一樣中聽。”

說著,司機在等紅燈的間隙擡眼看了一眼後座翁道衡戴著口罩露出的眉眼,然後繼續搭話說:“小夥子,雖然你只露了半截臉,但是挺像那個演電影的大明星翁道衡的。”

聽到司機這樣說,翁道衡一點都不慌,他的語氣輕松得像他不是翁道衡一樣:“對啊,好多人都這樣說,看來是真的有點像吧。”

司機大叔嘿嘿一笑,語氣特別驕傲:“翁道衡也是咱這裏的人,是我們這的驕傲,大影帝了不起,演電影我們都愛看,長得又讓人稀罕,我閨女特別喜歡翁道衡,前幾天不是他拿什麽獎嗎?我閨女又哭又笑的……”

翁道衡那種近鄉情更怯的情緒突然淡了很多,這個城市從來沒有傷害過他,只是曾經的他格外不幸。

他走出了自己的故鄉、自己的過去,就成了故鄉的驕傲。

司機自來熟的聊天一定程度沖散了他因為生父顧遲的電話帶來的不快。

他繼續跟司機聊天,說:“你這麽晚還接單也蠻辛苦的。”

司機一面開車,一面用一種對著生活帶著無限沖勁的語調說:“賺錢嘛,哪有輕松的,家裏小孩念書還要花錢的,畢業了以後結婚也要存錢的。現在做父母的就是這樣,能賺的時候多賺一點,都是為了孩子好嘛,多為以後打算。”

翁道衡怔了一下,司機口裏的“就是這樣”的普通父母是他沒有經歷過的,他只記得離婚之後的顧遲從來沒有管過他,學舞蹈從來就是一件花錢的事情,媽媽死之後,他和外婆相依為命,過得根本就不富裕。

媽媽活著的時候也經常忽視他,只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思念死去的弟弟,而顧遲出軌之後也直接忽視了他這個兒子的存在,畢竟他和別的女人還有別的兒子。

他仿佛就是這樣的倒黴,遇到了這樣一對父母,沒有人真正為他打算過。

顧遲當然可以成為一個好父親,只是對象不是他,而是那個他只見過一次的跟他後媽生的那個弟弟。

媽媽也可以成為一個好母親,對象也不是他,而是和他一起長大的親弟弟。

多餘,是翁道衡童年時唯一的存在感。他不敢不懂事,他不會哭不會鬧,每天陰著臉沈郁地上學放學。

他們沒離婚時經常忘記給他做飯,經常的做法就是給翁道衡一筆錢讓他出去自己吃。

那個時候,翁道衡一點也不想回家,那是最冷的地方,他總是選擇擔任做放學打掃關門的那個人,這不是個討喜的差事,沒有人喜歡幹,但翁道衡只有這時才有片刻安寧。

他打掃完教室就默默在教室裏把作業寫完,然後鎖門離開學校,經過保安室的時候,翁道衡才發現他是全校最後一個走的。

有一回保安以為學校的孩子都走空了,把翁道衡給鎖在學校裏了,翁道衡在教室裏睡了一晚然後第二天若無其事地上課放學回家。

而他的父母竟然都沒發現自己的小孩前天放學一夜未歸。

於是翁道衡做作業的速度變得很快,他很快寫完作業然後自己回家隨便找個地方吃飯,在外面磨磨蹭蹭到天黑,然後回家,家裏的女人和男人這個時候總是在吵架、互相指責,家裏一片狼藉。

“我回來了。”翁道衡背著書包站在門口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沒有人應他,他就像一團空氣。

翁道衡淺色的眼睛毫無波瀾地閃了一下,然後沈默地穿過客廳走進自己房間把房門反鎖。

他房間裏有一個可以放碟片的電視機,他有很多電影碟片,於是這個時候,他總是選擇放一部電影看,壓抑住孤獨。

他觀察著無數影片裏幸運或不幸運的主角,他們是他的做夢素材。

每次看完電影,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他就在心底模擬剛剛看的電影主角情緒,想象自己是電影裏的主角。

睡前半個小時想象自己是主角的時候是翁道衡一天下來最放松最開心的時間。

在他的假想裏,他經歷了很多很多的人生和快樂,然後在這種想象裏他所有的不快樂都消失了,最後帶著希望晚上可以做個好夢的思緒入睡。

也許他的演技天賦就是那個時候或多或少積累下來的。

老天冥冥之中對他總有補償。

然後有一天放學回家,家裏居然是安靜的,媽媽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抽煙,她混血的容顏隱在陰影裏顯得有些憔悴,屋子一片狼藉,看起來剛剛吵了一架,或者打了一架,不過貌似已經結束了。

“你怎麽這麽晚回來?”女人有些不滿地看向他。

翁道衡沒有說話,他這一年其實都是這個點回家,可是她才第一次發現。

他這副沈默沒心沒肺的樣子讓女人更加有點不滿,她有些不耐煩地問翁道衡:“吃過了嗎?”

吃過飯的翁道衡不知道出於什麽想法,撒了一個慌,他搖了搖頭,說:“沒有。”

女人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然後說:“那我給你下一碗面去。”

小翁道衡出於某種隱秘的期待坐在餐桌上,女人給他下了一碗面,翁道衡吃了一口,有點後悔,因為有些鹹。

他忍著繼續吃了幾口,然後媽媽忽然哭了起來,一開始是很小聲地哭,然後是歇斯底裏地哭,翁道衡很想開口安慰她什麽,但是他最後選擇了一臉沈默地看著她哭完。

“你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媽媽哭完忽然說。

翁道衡楞了一下,他沒什麽感覺,這個父親存在和沒存在一樣,對他影響不大。

“他出軌了,和他的學生,那個女孩子懷孕了。”

翁道衡眼皮顫了一下,然後他聽到媽媽繼續說:“我算了一下,他和那個女學生在一起的時候,小循才走了半年,他這麽快就把小循忘記了。”

小循,是翁道衡死去的弟弟,大名顧道循,翁道衡在父母沒離婚時候叫顧道衡,翁是他的母姓,後來他就改了名,就成了翁道衡。

小循,小循,翁道衡心裏忽然有點難受,他覺得活著的自己永遠比不上死掉的小循了。

翁道衡回憶了一下他慘淡的童年,然後苦澀地笑了一下,留給他苦痛的不是這個城市,是他的原生家庭。

司機還在講他的女兒,他的語氣裏飽含著一個做父親的驕傲,他說:“我閨女就是我賺錢的動力,她又聽話、成績又好,高考也爭氣,考上了吉大,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

到了地方的時候,翁道衡要多給司機錢,司機卻沒多要,他說:“你這地方遠了點偏了點,但是我也不能腆著臉多要老鄉的。”

說著他想了想,看了看翁道衡和任野,說:“你們這倆小哥長得真好看,真像明星,我姑娘最喜歡翁道衡了,你長得這麽像翁道衡,要不然和我拍一張照片吧,我發給我姑娘看看。”

翁道衡楞了一下,然後說行,任野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默默地接過翁道衡的行李,主動跟自己說:“我幫你們拍吧。”

司機很熱情地看著任野笑,說:“這小哥長得支棱,人還這麽熱情。”

翁道衡摘下口罩笑了一下,跟司機說:“大哥,拍吧。”

司機看了看翁道衡口罩下的臉,人都有點楞怔了,然後他拍了拍手,笑著說:“哎媽呀,這也太像那個誰了!簡直以假亂真!”

任野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給這個司機和翁道衡拍了一張合照,拍完把手機還給司機。

翁道衡拍了拍任野的肩膀,說:“走吧,我帶你看看我的家。”

……

這是一個巷子,任野拉著行李箱跟著翁道衡在巷子裏走,巷子裏昏暗的燈光照著路,裏面有很多單獨的院落和房子,全是郊區那種自建房。

他們在巷子裏踩著深夜的腳步聲驚醒了一些人家養的狗,巷子裏響起了狗叫聲,歡迎著翁道衡的回家。

翁道衡在巷子裏拐了幾個彎,在巷子裏最裏面的一戶二層小樓停了下來,那是一個紅墻的老式二層樓,翁道衡拉了院子門口的燈,燈倏然亮了,他很高興地笑了一下,回頭對任野說:“我家還有電,不用摸黑睡覺了。”

然後翁道衡從燈罩子裏面摸了摸,摸到了一把鑰匙,他用那把鑰匙打開了這個塵封的院門。

院門推開,因為太久沒有人打理,花枝亂長,雜草叢生,原來用來攀紫藤的架子上被鄰居家爬過來的絲瓜藤纏得亂七八糟。

翁道衡走了進去,看見任野還傻站在門口,揮了揮手,對任野說:“快進來呀。”

任野提著行李進了翁道衡家的院子,翁道衡指了指這個二層小樓,說:“這不是我曾經的父母家,這是我姥姥家。”

任野聽他這麽一說,腳步聲都輕了一點,翁道衡看到,又笑,說:“沒事,家裏沒有人,我姥姥兩年前就過世了,現在能出現在這裏的只有我自己了。”

然後翁道衡不知道在門口哪個臺階的空隙又摸到了房子的鑰匙,兩個人走了進去,一進門都感受到了一種因為很久沒有人住帶來的灰塵氣息。

翁道衡顫著手指打開了玄關的燈,燈光一亮,客廳的全貌展現在任野的面前,屋裏的一切家具都被白罩子罩著防止落灰。

很冷清,任野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些難過。

然後他聽到翁道衡說:“我的少年就在這裏長大,我媽和顧遲離婚之後,我跟我媽媽還有我姥姥就住在這裏。”

“我家並不覆雜,不是你家那種一查就知道的有錢人家,很普通。”翁道衡在客廳裏找了半天沒找到一個落腳的地,然後只能拉著任野離開客廳。

他好像有些抱歉:“太晚了,腦子發昏就把你帶回這裏了,我們上樓找個能睡覺的房間吧,明天再打掃這裏,好不好?”

任野的大手牽著他,他的神色很輕很溫柔,他說:“翁道衡,你的手指有些顫。”

翁道衡的臉色忽然有些難看,他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我只是突然有點想我姥姥了。”

任野在他背後抱住他,翁道衡跌落在他懷裏,翁道衡回身突然站在樓梯口抱住任野。

他悶悶地把臉埋在任野的脖頸處,說:“我沒有家了,我姥姥死了之後,我就沒有家了,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我突然發現這裏也不是我的家了,沒有了我姥姥,它就只是一個地方了。”

任野垂下眉睫,不由自主地抱緊了他,他說:“你並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翁道衡眨了眨眼睛,他忽然發現自己有了一種落淚的沖動,他因為原生家庭被奪走的在現實裏難過的能力突然就這樣被還了回來,他突然有些慶幸,他親了親任野的耳朵,說:“謝謝。”

謝謝有你陪著我。

他忽然發現自己早就對任野產生了一種深深的依賴,任野的溫度和味道很讓人安心,安撫著他因為猝然回家波動的情緒,翁道衡的腦子裏突然閃出來了一句話:此心安處是吾鄉。

任野,從某種意義上,已經托付了他對家人的向往。

作者有話要說:這篇接近收尾了,還有好幾章的樣子,大家有什麽想看的番外嗎?(好怕冷場,nb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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